松露真是个美丽的名字。在图书馆幽暗的走道里我看到了那么些明亮的景象，笑容收敛的女子，黑发如水波荡漾，流泻过起伏的耳际，直到耳垂下琥珀色的一滴。松树浓烈的脂香淹没了略带尘灰的空气，身侧的书架突然恢复了曾经树木的面貌，阳光像是穿过层层针叶而下落。我翻开书页，这一切幻象却倏地中止在那字词的末梢——
松露，生长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和意大利神秘块菇。有着一种特殊浓郁的香气，却不能人工繁殖，而且总是隐藏在橡树底部的草丛中乃至地下，踪迹难寻。
并不是什么迷失女子的姓名啊，可是那些幻象消失后我却掉入了另一个梦境，冗长而雾气重重。或许是因为古斯塔夫细致缓慢的口吻，或许是因为这本就是个梦境中的故事。
“松露是梦境的药引，梦境是他思念唯一的途径。”
名叫卡巴萨的鳏夫，借着食用松露与亡妻相会。原本破碎散落的梦境在松露的香气中与回忆交会，渐渐饱满而可及。教授普罗旺斯古老方言的卡巴萨与神秘迷人的学生茱丽叶塔相遇，自此一发不可收拾。祖辈相传的古旧农庄，世代消亡的语言，同样冷清的童年记忆，高地湿润深重的风景，建筑了只属于她和他的世界，见证了一切相爱与分离的悲喜。
而在梦中，在逐渐明晰真实的梦中，茱丽叶塔从繁盛的彼岸渡河而来，弥漫一如往日的浓郁香气与情爱。
卡巴萨开始舍弃了所有，疯狂而孤独地寻找松露。从早春雀鸟筑巢痕迹觉察出松露的隐然萌动，八月夹带冰雹的暴雨预告丰收吉兆，夏末在出现爪痕的土壤上撒下麦种为标记，冬收时节循着苍蝇的飞舞、依照传统来回三次后才屈膝土上一面用力以嗅觉追索着、一面「朝那芳香馥郁的所在挖去」；然后，仪式一样的，照习俗將松露和鸡蛋一起静置三天，再将二者轻柔地拌炒成芳香四溢的松露炒蛋，然后，在飘忽浓烈无可名状的香气里，缓缓进入梦境……
茱丽叶塔腹中深藏的春天开始复苏。夭折的孩子得以重生并不断生长，卡巴萨也渐渐遗忘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。身旁的一切逐渐模糊而消散。工作早被抛诸脑后，人情漠视不见，现代文明已被卡巴萨彻底摒绝，失去庄园失去现实的他心中再无一物，所谓昼夜无非称谓，世间流动的时光只有丰厚土壤下的生长……破败的庄园被卡巴萨粉饰一新，明丽的桃花兀自绽放在虚幻的美满家庭中，在他永世不离不弃的幸福中。
直至警察前来拘捕不肯迁离庄园的卡巴萨。
灿烂的桃花中，卡巴萨因着全然的喜乐潸然泪下。那一刻，茱丽叶塔正在梦中分娩。
书页闭合时，我心中不断盘旋的羽毛终于缓缓落地。
并非百转千回的叙述，也有似曾相识的气味，或许我的喜欢只是出于对“梦”的偏爱，甚至这册子薄薄的分量。普罗旺斯的土壤永远散发着神秘的香气，在这草木繁生的梦境中，我情愿做片刻迷失。
*封底简介：
作者古斯塔夫·索宾是原籍美国的当代诗人和小说家，却在普罗旺斯生活了四十年。这部小说充分体现了作者抒情诗人的才华。他的文字淡雅细致，却不时透露出璀璨的激情，《纽约时报书评》盛赞他的小说漫着俄裔小说家纳博柯夫的音韵。 著有《风坚硬嘎嘎》、《气息的葬礼》、《走向平衡的字母》等诗集，以及书写普罗旺斯的文集《发光的残骸》。四部小说《蓝色维纳斯》、《眼镜》、《寻找松露的人》、以及2002年的新作《追寻消逝中的星星》。
《寻找松露的人》是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“From ＆ To”系列丛书中的一本。在书的前言中编者解释道：“From与To是两个系列，From是知识，希望扩展视野，To则是小说，希望分享意境。”
《寻找松露的人》，古斯塔夫·索宾著，穆卓芸译，湖南文艺出版社2004年5月版，9.90元。
p.s.译者简介也很吸引我：
穆卓芸，七零年代出生，求学时曾经转学两次，做过家教，百货公司刮胡刀专柜店员，女性影展翻译。现为饭店救生员，闲暇时从事翻译。
像是个神秘又有着某种滑稽的姑娘：）
